美国地方法院裁定Anthropic使用版权书籍训练AI模型符合“合理使用”原则，此举为AI训练数据获取设立了关键先例，但同时强调盗版行为非法。这一判决有望重塑人工智能产业的版权格局，并引发关于创新与知识产权保护的新一轮全球性辩论。
2025年6月23日，美国地区法官威廉•阿尔苏普（William Alsup）的一纸裁决，如同一道裂缝，穿透了人工智能领域长期悬而未决的版权迷雾。他判决，AI初创公司Anthropic对其人工智能模型进行版权书籍训练的行为，在特定条件下受到美国版权法“合理使用”（Fair Use）原则的保护，无需向作者支付报酬1。这一判决不仅是美国法院首次在AI版权诉讼中明确支持科技公司而非创作者，更可能成为定义未来数字内容生态与人工智能发展路径的关键转折点。紧随其后，另一位地方法官文斯·查布里亚（Vince Chhabria）在Meta的类似案件中也做出有利于AI公司的裁定，进一步强化了这一趋势。
此系列裁决的历史性意义在于，它开始为AI技术巨头（如OpenAI、Meta、微软、谷歌等）面临的数十起版权诉讼奠定判例基础。然而，判决并非没有争议，数百名美国作家随即发出公开信，谴责他们的作品被AI公司“窃取”，凸显了这场技术与法律博弈背后，对知识产权核心价值的深刻冲击。
法院判决的核心逻辑：重塑“合理使用”边界
理解阿尔苏普法官判决的核心，在于深入剖析其对“合理使用”原则的创新性阐释。在美国版权法中，“合理使用”旨在平衡创作者权益与公共利益，允许在批评、评论、新闻报道、教学、研究等特定目的下，未经授权使用受版权保护的材料。然而，对于大型语言模型的训练，这一古老原则显然面临前所未有的挑战。
法官阿尔苏普在此案中对Anthropic的行为进行了细致入微的分析，提出了多项关键论点：
- 训练模型等同于人类学习： 法官认为，人工智能大模型的训练过程，其本质与人类阅读和写作的学习方式“几乎等同”。他强调，Anthropic的模型Claude在训练中借鉴作品并非为了复制或直接替代原作品，而是为了“另辟蹊径，创造出不同的东西”。这种类比将AI学习视为一种基本的认知活动，暗示了作者无权阻止其作品被用于学习或训练，即便学习者是AI。
- “内部性”与“非分发性”： 尽管Anthropic是一家商业机构并从中获取商业利益，但法官特别区分了书籍使用的“内部性”与“外部性”。裁决指出，由于Anthropic没有“制作新的拷贝在外部分享或出售”，而只是用于其内部大模型的训练，且购买的印刷版已被销毁，数字替代品也未以原始内容重新分发，因此构成“合理使用”。
- “合理必要”而非“严格必要”： 原告作家曾质疑Anthropic使用数百万本书的规模超出了“合理使用”的必要范围。但阿尔苏普法官驳回了这一观点，他认为“合理必要”并不等同于“严格必要”。即便较少量的书籍也能训练出模型，也不意味着AI公司不能使用更大量的数据来提升模型性能，甚至使用任何一部作品来训练LLM都是合理的。
- 非“竞争性替代”： 最为关键的一点是，法官认为AI的输出并非作家出版作品的“竞争性替代”。他指出，训练特定的AI模型并不会直接减少市场对原作者作品的需求。即使存在某种形式的减少，也与《版权法》旨在促进原创作品创作而非完全保护作者免受竞争的立法本意不符。这与之前Thomson Reuters诉Ross案中，AI法律研究公司被裁定使用Westlaw材料进行培训不构成“合理使用”形成对比，因为Ross的输出被认为对Westlaw构成直接竞争。
归根结底，这一系列论断的核心是判定AI使用是否具有**“变革性”**（transformative）。即，它是否创造了某种与原作品性质不同的新事物，而非简单的复制或替代。
盗版红线与行业伦理的拷问
然而，阿尔苏普法官的判决并非全盘支持AI公司。对于Anthropic曾下载并存储的700多万本盗版书籍，法院划清了明确的界限。Anthropic试图辩称，这些盗版书籍最终将被用于训练大模型，因此应被视为“合理使用”，以无限制地拓宽其范围。
但法官坚决驳回了这一论点，强调盗版本身就是不可挽回的侵权行为，即使这些盗版内容被立即丢弃，其法律性质也与合法购买书籍的行为完全不同。法院裁定，Anthropic复制并存储这些盗版书籍的行为侵犯了作者的版权，不构成合理使用，并已下令就此侵权行为确定赔偿金额。这表明，尽管法院可能认可AI从版权内容中“学习”的合法性，但获取数据的手段必须合法合规，纯粹的抄袭和盗版绝无合理化之可能。
这一区分传递了一个重要信号：美国法院正在积极寻求在合法的变革性使用与超出创新范畴的纯粹抄袭之间建立清晰的边界。AI公司不能再简单地从最容易获得的地方“借用”材料，他们必须在数据来源的合法性上保持高度警惕。
版权版图重构下的AI未来
阿尔苏普法官的判决对全球AI产业，特别是正在进行中的数十起版权诉讼，无疑投下了深远的影响。创作者们声称，AI公司未经许可使用他们的作品来训练利润丰厚且功能强大的模型，无异于“盗窃”。而AI公司则一再援引“合理使用”原则，认为强制支付报酬的交易成本将是天文数字，甚至可能导致AI技术开发的停滞。Anthropic在此案中的辩词便是明证，强调若必须向权利人支付报酬，将迫使公司停止与任何权利持有人打交道，甚至完全停止AI技术开发1。
尽管这一裁决并不能保证其他法官也会效仿，但它无疑为法院未来站在科技公司一边、而非创意人士的立场奠定了基础。值得注意的是，阿尔苏普法官在“合理使用”问题上的经验非常丰富，他曾主持备受关注的谷歌诉甲骨文案（Google v. Oracle）初审，该案同样涉及复杂的技术与版权交织。
与此同时，美国版权局正经历前所未有的动荡。2025年5月，在发布一份关于生成式AI训练和合理使用的报告后不久，美国版权局局长珀尔穆特突然被解雇，版权登记证书的发放一度暂停，后虽恢复但局长签名处空白。这不仅反映了版权局内部对于AI版权问题的深层分歧与权力真空，也暗示着高层对现有版权法规与AI发展之间张力的无所适从。
可以预见，随着法律先例的形成和政策层面的博弈，人工智能公司在未来的版权诉讼中可能会占据更多优势，并可能获得美国政府更广泛的支持和版权局的认可。然而，这并非故事的终结。这场“AI版权革命”的真正影响，将在于它如何重塑创作者、出版商、技术公司乃至整个社会之间的关系，并最终定义我们数字信息生态系统的未来模样。